卷首:獻詞與緣起
萬紹章〈獻詞〉與王聿均〈緣起〉・原書正文之前・機器辨讀稿
原書正文之前有三項。獻詞出自萬紹章,他自交通部、浙江省政府、組織部、教育部以迄中央研究院隨朱家驊工作逾三十年, 文中舉了四件事跡;緣起出自主編王聿均,交代這部書由近代史研究所所藏的二十二箱檔案整理而成,分三個階段。 下列正文與其餘各篇同樣是機器辨讀稿,未經逐字人工校訂,引用前請核對原書。本站改了原書哪些地方、哪些照原書留著,見編輯體例。
獻詞#
萬紹章原書卷首第 1–7 頁3,082 字
〔1〕朱騮先先生以其特出的聰明才智和過人的精力,一生擔當過多方面的繁重任務。他的經歷,除了與中央研究院的關係連續達三十多年之外,在教育方面,歷任北京大學教授、中山大學和中央大學校長,並兩任教育部長;在行政方面,歷任廣東、浙江兩省民政廳長,交通部長、行政院副院長、中英庚款董事會(隨後改爲中英文教基金董事會)董事長;在中國國民黨黨務工作方面,歷任中央秘書長、中央組織部部長;此外,並主持過許多社團方面的工作。
朱先生以一位地質學者,先後綜攬那麼多不同性質的工作,其能耐實在是無法想像的。但他不止是一一擔當了起來;更爲難能的,他在每一個工作階段,當時都表現了蓬勃的朝氣,突出的型態,而且沒有一處不是績效昭著,留下極有價值的規範的〔2〕一些曾經跟着朱先生工作過的朋友們,每於追懷到朱先生一生近於傳奇性的治事績效時,雖然從不同的角度,間有不同的看法,卻有一點是衆意僉同的:朱先生是一位眞正具有科學精神,並且眞正能運用科學方法於事業的典型人物。因爲朱先生在服務公職的四十餘年中,一直以其踏實的科學修養,本着充分的科學精神,透過精密而實事求是的科學方法,主持每一階段的繁重工作,所以能事事有成,事事有輝煌的績效。關於這點,我們不難就他的生平事跡中擧出一些實例。
一、民國十六年十二月,朱先生就任浙省民政廳長。其時,因北伐軍剛進展到浙江,省政百弊待除,百廢待擧。朱先生就事之初,迭次邀請專家到杭州會同地方人士規畫各項設施,制訂方案,並親自到各區各縣巡視,瞭解實況,廣徵意見。他在任三年之内,做成了幾件重要的事:一是辦理土地陳報,並開始辦理土地清丈,實行二五減租,籌辦土地改革;一是發動戶口調查,辦理地方自治;一是刷新人事制度,擧辦了三次縣長考試,籌辦移民東北。此外,又創辦了一個警官學校和一個地方自治專科學校,這兩校的校長都是朱先生自己兼任的。那時浙江推行的二五減租,其實質與現在臺灣的三七五減租完全相同,土地改革的績效爲各省之冠。但各省只知派員觀摩,不能模仿實施,這一項良謨善政,不能推行於全〔3〕國,實在是非常可惜的。朱先生採德國制度,設校訓練警官,效果特別良好;所育成的警察人材,其後不少爲中央及各省所延用,以推行警政,就如臺灣光復以來,警政方面的高級主管,也有好多位是浙江警校出身的。
二、民國二十年春天起,朱先生兼任中英庚款董事會董事長。英庚款的數額不太富裕,但在他的擘畫主持下,對國家的建設和教育,有過充分的貢獻。全國極大多數的鐵路都經這個董事會投資協助,或以之添購設備,或以之興築路線,粵漢株韶段二百四十英里,就是全受英庚款撥助築成的。其餘水利、電訊交通和電氣事業,也都獲得英庚款的很多補助。在教育文化事業方面,多半的大學和研究機構得了這項資助,更不用說。中央博物院和中央圖書館在南京的全部建築費用,也都受助於英庚款。此外,關於培植科學人材方面,曾考送留英公費生九次,共計一百九十餘人。
三、朱先生當年在廣州創辦地質調查所,並借重一些外國教授來華,建立中山大學的醫科和地質、地理等學系,奠定了南中國醫學和地學人材培育的基礎。他在教育部長任內,於增設許多大學、獨立學院和專科學校之外,先後創設了國立編譯館、中央圖書館、中央博物院,也制訂了各項重要規章。這一些,是他主要的盛跡嘉猷,在教育年鑑上記錄具在,至今三〔4〕還是爲知識界所津津樂道,本文中不能詳敍。在這裏,我祇想順便提到或爲世人所不盡知道的一件往事。
臺灣光復以後,朱先生因看到臺灣大學的特殊重要性,早就有意請傅斯年先生擔任臺大的校長。但當時臺灣的行政主管,卻一味的堅持私見,再三電呈當局,推薦一位留日的工科敎授主持臺大。朱先生奉到當局交議這件事,很爲躊躇,延擱了一段時間,沒有簽報。在末了一次交下的省方電報上,當局已批准了那位主管的推薦;但朱先生仍是猶豫着沒有發表,希望還有改變的餘地。不意隔了幾天,那位被推薦的工科教授,竟找上教育部部長室,將臺省主管轉告他奉准接任的電報遞給朱先生,催請發表。至此,朱先生纔感到木已成舟,不得已而發表了那位工科教授到臺大去。可是,隨後臺省情況變遷,朱先生終於達到了請傅先生出長臺大的心願。
四、遷臺以後,朱先生以全部精力貢獻於中央研究院的重建,在民國四十年到四十五年之間,常因申請購地經費、建築經費和充實各研究所的經費,向歷任行政院長喋喋函商,始而婉轉陳詞,終而慷慨力爭,常爲對方所不諒。他的銳氣,依然是一如往昔。
就上述事跡,我們已足夠認清朱先生擇善固執、實事求是的科學精神,同時,也足夠瞭〔5〕解朱先生在辦事的程序上,如何的重計畫、守原則、有決斷、講求組織與分工合作,無時無處不符合基本的科學方法。
從朱先生逝世以後,關於怎樣永誌紀念的問題,一些好友與後輩曾交換意見,都覺得有兩件事急須進行。第一件是如何設法維持朱先生當年艱苦創辦的「大陸雜誌」繼續發行。第二件是應該將他發表過的言論整理印行。但「大陸雜誌」的出版經費,除了仰仗原有若干方面的資助,並自六十二年起獲得中央研究院的勉力協助之外,還沒有能增加其他財源;在此印刷成本繼漲增高之際,維持更爲困難,可以想見。至於第二件事,現在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在整理朱先生個人檔案的過程中,經王聿均所長的明智決定,工作同人孫斌先生等的共同努力,已經將言論部分按十四個類別編輯成集,卽可由研究所趕印出來;這實在是十分可喜的。
寫到這裏,想起民國五十一年秋間的一段往事。那時,朱先生住在臺灣大學附設醫院——這一次不是他常患的胃病,據醫生的診斷,是心臟情形不好。
一個星期六的下午,我與朱受頤兄到醫院探望朱先生,我們進了病房,走近牀前,只略略的問候了一下,沒有多打擾他。接着,我們退到窗邊坐下來,跟他的親屬隨便聊聊。沒一〔6〕會兒,朱先生突然對我做手勢,表示在喊我。我重復走了過去。
「你把我在中央研究院多次聚會中說過的話,查查檔案記錄,整理一份給我。」他輕聲地這樣吩咐。
纔過幾個月,朱先生就與世長辭,我一直沒有遵他的切囑,做成這件事,現在看到近代史研究所印出了他的言論集,實感到無比的慚愧與內疚。
朱先生生平的言論,當時隨時發表而沒有留存於他的個人檔案的,一定還不在少數。所以這一本言論集的内容,當然不是頂完整的。但在它出版行世以後,我們可以想像,凡是跟朱先生接近過的友好與學生晚輩,將可藉此回憶到朱先生的行誼風采,恍如晤對,而後之來者,也可藉此以共仰朱先生的學問道德,更是具有重大意義的。
其次,朱先生在德國柏林礦科大學及柏林大學進修研究時期,所陸續發表地質學方面之論著多篇,原均連同部分書籍(大部分地質圖書約四千多册,早在民國廿一年辭去兩廣地質調查所所長兼職時,贈給那個調查所)留存於箱篋中,不意於對日戰爭結束後,由重慶將行李交輪船東運途中,隨船沈沒於三峽。這次編印言論集,不及向外國有關機構請託,在舊刊物上搜集幾篇朱先生當時撰寫的學術論文,一併列入。這也是美中不足的缺憾。
〔7〕民國五十二年初,朱先生喪事期間,國內外報章對他爲國家社會的貢獻,都懇致表彰之詞。那時徵信新聞的悼念文有一段話極爲中肯,特摘錄於此,作爲本文的結語。
「他的治事之才,久爲人所共見。他所經營的新建設,不少是排衆議而成的。那些事情在成功之後的若干年,人們視爲當然,並不覺得有什麼值得特別提到的地方。而在當年創始之時,如何籌集財源,如何求得適當的人員,如何排除後人無從了解的實務上的阻撓,其辛苦常不是局外人所能明白。騮先先生在這一方面所表現的能力將長久爲人們所記憶。至於居高位,掌大權二十年,而囊槖蕭然,更是他令人永懷尊敬的地方。⋯⋯有經世之學,有治世之術,騮先先生主觀上雖然自覺其未能罄其所能以報國,但他將永遠地被懷念着。」
緣起#
王聿均原書卷首第 1–6 頁2,963 字
〔1〕朱騮先先生一生對國家的貢獻,早爲國人所共知。尤其在主持教育百年大計、領導學術長期發展兩方面,更顯示出他卓越的智慧與博大恢宏的氣魄。朱先生於來臺之後,專心從事倡導學術研究的工作,以全力規劃中央研究院的發展,籌措經費,增設研究所。近代史研究所的籌辦,便是他一手促成的。
中國近代史的研究,中外學者多有濃厚的興趣。如何運用科學方法從事這一項研究工作,以探尋我國近代化的過程,分析其得失成敗,乃爲重要的課題。朱先生有鑒及此,在民國四十四年二月,設立近代史研究所籌備處,聘請郭廷以先生主持其事,先從蒐集資料、整理檔案的基礎工作做起。朱先生會詳述設所的動機和宗旨,因我國自鴉片戰爭之後,政治、經濟、社會各方面演變的劇烈,爲有史以來所僅見。其影響於當前情勢及國際關係,至爲深〔2〕切。而與日、俄、英、美、德、法諸強和東南亞各國間的接觸頻繁,互爲因果,所以治古代史學側重史實的考證,治近代史學,則須面對現實,側重史實的因果,及其可能引起的影響趨勢。方法與要求均有不同,故在研究方面,似宜分別進行。這番話,眞可謂語重心長。
朱先生辭職奉准,交卸了中研院院長職務之後,對近史所工作進展的情形,仍然倍極關懷,並曾有意將他個人的檔案,送給近史所保藏和整理。五十二年元月三日,朱先生以心臟病猝發,遽爾謝世。在安葬之前,近史所故所長郭廷以先生,就和朱夫人及方志懋先生函商,請將這些檔案資料,移送近史所,作爲研究之用,並擬儘速爲朱先生編成一部詳盡的年譜。此項建議,承蒙朱夫人王文淵女士惠予接納,並提出六點意見,其中之一就是將朱先生生前論著、文牘部分,於整理時,抽存彙編,以備將來出版之需。商妥之後,卽由方志懋先生將此項文書共二十二箱,點交近史所,闢室貯藏。同年九月份起,開始做初步點查及登記卡片的工作,點查結果,共計有檔案一百五十包,四百五十卷,初步完成的重要卡片,約一萬五千餘張。
對朱先生文書的整理,大致可分做三個階段。第一個階段是開箱上架,分類排比,裝入函套。並按照登記卡片,編製詳細的文件目錄。第二個階段是編輯言論集,並包括一部分文〔3〕第三個階段是以文書原件爲主,旁及其他有關資料,撰寫一部完備的年譜,也就是履行郭故所長對朱夫人的承諾。惟因人手不足,進行滯緩,第一、二兩階段的工作雖大致完成,而年譜的編纂則尚未着手。歲月匆匆,朱先生逝世迄今,轉眼就是十四整年。朱先生是近史所的設計者,郭先生則是近史所的建立者,他們都早歸道山,撫今思昔,實不勝景仰追慕之情!
自六十三年六月起,開始着手編輯朱先生的言論集,從謄錄、標點到排比、分類的工作,歷時兩年有半。現已全部編校竣事,計分爲十四大類:一、文化學術,二、中央研究院,三、教育言論,四、新生活運動,五、中英庚款基金董事會,六、交通部與浙江省政言論,七、黨務教育言論,八、抗戰言論,九、國際聯盟與聯合國,十、邊疆言論,十一、專論,十二、致中外友人書,十三、書序,十四、追念師友。共約一百九十多篇,七十餘萬言。其中前三類,也就是有關學術、教育、文化的部分,卽超過了二十七萬言,佔全部篇幅的三分之一強。論時間,起自民國十四年十月,迄至四十七年六月,而以抗戰時期的言論爲最多,其中僅有少數幾篇,日期付之闕如,因不敢臆斷,故未加補註。論形式和性質,包括報告、簽呈、提案、論著、演講、談話、廣播、函件、電報、書序等多種。論發表的地點,〔4〕則有南京、上海、廣州、北平、重慶、臺北等各大都市。這些言論,雖然涉及的範圍甚廣,談到的問題甚多,可是無一不攸關國家興革大計,無一不顯示出朱先生經世致用的精神。由此不僅可覘知他個人的人格風範,更可窺見中國近代化的過程和輪廓。所以這部言論集的出版,也必將成爲治近代史者重要的參考資料。
朱先生以學者從政,歷任黨、政方面的要職,他的勳業當然以事功爲主。可是從他的言論裏,我們看出他的博學慎思,識見弘遠。也稱得上是一位高瞻遠囑的思想家。朱先生的思想,並非哲學家的抽象思維,而是博覽羣書,實事求是,從生活和工作的實際經驗中,體會得來。所以平易質樸,極高明而道中庸,多能針對現實的問題,謀求解決的途徑,提出建設性的主張。他的學問以自然科學爲基礎,而對經濟、政治、外交、教育、法律、歷史、哲學、文學各方面,無所不窺,往往能兼容並包,綜覽會通,見樹又復見林。他主張學術應以人文社會科學與自然科學並重,理論科學與應用科學並重。因爲精神與物質乃爲文化一體之兩面,體和用兩者是不能分開的。這些話,確實在平凡淺近中包含着顛撲不破的眞理!朱先生最爲服膺蔡子民先生所揭櫫的「學術救國」之主張,盛讚其「對我國固有學術,董理精研,不偏不廢;同時復將歐美各國學術之精華,盡力灌輸,溝通融會」。以後朱先生〔5〕所努力實踐的也就是這一條學術救國的道路。其次,他與戴季陶先生的交誼最篤過從最密,受到的影響亦最大。在民國四十年二月十二日的追念文中說:「戴先生是具有悲天憫人、胞與爲懷一貫精神的人。樂與爲善而不與人爭,嫉惡如仇,但寬宏應世」。對這種由崇高的道德情操所培養的待人接物態度,表示由衷的崇敬。學術與道德合一,知識與品格合一,纔能夠補偏救弊,充實人生的內容,促進國家和社會的進步。順着這個理路來尋釋,就可以看出朱先生思想的主要脈絡。
朱先生指出自從啓蒙運動之後,學術研究兼具「追求正確」和「提出懷疑」的兩種態度,惟其要求正確,才使學術異乎常識,惟其勇於懷疑,才使學術異於宗教。這是近代學術研究的特徵,也是其進步快速的主要原因。而學術的含義和範圍,甚爲廣泛,連哲學的認識論、形而上學、人生哲學、倫理學、美學等,亦應包括在內,所以我們也要同時並容「追求新知」和「研究古典」的兩種傾向。這是極爲複雜而且十分艱苦的工作,卻是相輔相成的。例如不少人文科學的問題,果能將事理的眞相布之於世人,開拓知識的領域,增進對歷史文化的了解,其影響縱屬遲緩而間接,其功效有時乃極巨大。倘能把握此義,然後可式宏遠。至於研究學問的態度,貴乎能專能通,因爲學問是聯貫而相互爲用的,所以不能僅限於片斷〔6〕的觀察。學固以致用,用則以學爲本,二者尤不可分開。更重要的是治學的人,不要把學術看作單純的謀生手段。須有「富貴不能淫,貧賤不能移」的精神,守之以恆,持之以久,朝斯夕斯,終身不倦,方能有所成就。眞正治學的,絕對不拿學術做獵取名位的工具,始可達到寧靜致遠、澹泊明志的境界。例如明末王夫之隱居衡陽,在他書齋的樓上,幾十年未曾下樓,對經史諸學,多有獨到見解,關於著作的能否傳世,反而全不介意。又如印度有一位畫家,每日在著名的阿梅陀(Ajanta)山洞裏臨摹古壁畫,寢饋於斯,三十年未嘗間斷。自來眞正的學者,莫不是如此求知的。有了這種專心壹志的精神,然後應可期望提高學術的水準,奠定我國學術的基礎。朱先生的眞知灼見,的確值得我們奉爲圭臬!
現在朱先生的言論集,業已編次成書。承蒙萬紹章先生撰寫「獻詞」,深爲感謝。萬先生從交通部、浙江省政府、組織部、教育部,以迄中央研究院,襄佐朱先生逾三十年,對於朱先生的生活言行,知之甚稔,所擧生平事跡中的四點實例,尤足見出朱先生的風範。在編纂的過程中,本所同人孫斌先生始終其事,負責文稿的整理訂正工作。李學敏小姐、林素卿小姐和傅良先生分司校對,從初校到四校,都是他們合力擔承。特此併誌謝忱。
王聿均 中華民國六十五年十一月十五日 於南港中央研究院近代史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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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書卷首圖版11 幅